給河馬刷牙
兩個世代的相互詰問之二  

龍應台與兒子的對話
蘋果日報17/12/2006 


現實的一代

安德烈,我注意到,你很不屑於回答我這個問題:「你將來想做什麼?」,所以跟我胡謅一通。
是你們這個世代的人,對於未來太自信,所以不屑於像我這一代人年輕時一樣,講究勤勤懇懇,如履薄冰,
還是,其實你們對於未來太沒信心,太害怕,所以假裝出一種嘲諷和狂妄的姿態,來閃避我的追問?
我幾乎要相信,你是在假裝瀟灑了。今天的青年人對於未來,瀟灑得起來嗎?
法國年輕人在街 頭呼喊抗議的鏡頭讓全世界都驚到了:
這不是六零年代的青年為浪漫的抽象的革命 理想上街吶喊──帶著花環、抱著吉他唱歌,
這是二十一世紀的青年為了自己的現實 生計在煩惱,在掙扎。
你看看聯合國二零零五年的青年失業率數字:香港十五到二十四歲青年的失業率是9.7%,
台灣是10.59%。而數字不見得精確的中 國,是9%。
你這個年齡的人的失業率,遠遠超過平均的失業率。
巴黎有些區,青年人有百分之四十出了校門找不到工作。 

 然後,如果把青年自殺率也一併考慮進來,恐怕天下作父母的都要坐立難安了。
自 殺,已經是美國十五到二十四歲青年人的死因第一位。
在台灣,也逐漸升高,是意 外事故之後第二死因。
世界衛生組織的數據說,全世界有三分之一的國家,青年是最高的自殺群。
芬蘭、愛爾蘭、紐西蘭三個先進國家,青年自殺率是全球前三名。 你刻意閃避我的問題,
是因為才二十一歲的你,還在讀大學的你,也感受到現實的壓力了嗎?   

「灰姑娘」的一代           

我們二十歲的時候,七十年代,正是大多數國家經濟要起飛的時候。
兩腳站在狹窄 的泥土上,眼睛卻望向開闊的天空,覺得未來天大地大,什麼都可能。
後來也真的是,魔術一般,眼睜睜看著貧農的兒子作了總統;漁民的女兒,成了名醫;
麵攤小販的兒子,做了國際律師;碼頭工人的女兒,變成大學教授;蕉農的兒子,變成領先全球的高科技企業家。
並非沒有人顛沛失意,但我們真的是「灰姑娘」的一代人啊,
安德烈,在我們的時代裡,我們親眼目睹南瓜變成金色的馬車,轔轔開走,發出真實的聲音。
我身邊的朋友們,不少人是教授、議員、作家、總編輯、律師醫 師、企業家科學家出版家,
在社會上看起來彷彿頭角崢嶸,虎虎生風。
可是,很多人在內心深處其實都藏著一小片泥土和部落──我們土裡土氣的、卑微樸素的原 鄉。
表面上也許張牙舞爪,心裡其實深深呵護著一個青澀而脆弱的起點。
如果有一天,我們這些所謂「社會菁英」同時請出我們的父母去國家劇院看戲,在水晶燈下、
紅地毯上被我們緊緊牽著手蹣跚行走的,會有一大片都是年老的蕉農、攤販、漁民、工人的臉孔──
那是備經艱苦和辛酸的極其樸拙的臉孔。
他們或者羞怯侷促,或者突然說話,聲音大得使人側目,和身邊那優游從容、洞悉世事的中年兒女,
是兩個階級、兩個世界的人。                                           

提摩

你的二十歲,落在二十一世紀初。
今天美國的青年,要換第四個工作之後,才能找到勉強志趣相符的工作。
在「解放」後的東歐,在前蘇聯地區的大大小小共和 國,青年人走投無路。
在先進的西歐,青年人擔心自己的工作機會,都外流到了印度和中國。
從我的二十歲到你的二十歲,安德烈,人類的自殺率升高了百分之六 十。
於是我想到提摩。你記得提摩吧?
他從小愛畫畫,在氣氛自由、不講究競爭和排名的德國教育系統裡,他一會兒學做外語翻譯,
一會兒學做鎖匠,一會兒學作木工。
畢業後找不到工作,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又過去了,現在,應該是多少年了?
我也不記得,但是,當年他失業時只有十八歲,今年他四十一歲了,仍舊失業,所以和母親住在一起。
沒事的時候,坐在臨街的窗口,提摩畫長頸鹿。
長頸鹿的脖子從巴士頂伸出來。長頸鹿穿過飛機場。長頸鹿走進了一個正在放映電影的戲院。
長頸鹿睜著睫毛長長的大眼,盯著一個小孩騎三輪車。長頸鹿在咀嚼,咀嚼,慢慢咀嚼。
因為沒有工作,所以也沒有結婚。所以也沒有小孩。提摩自己還過著小孩的生活。
可是,他的母親已經快八十歲了。
我擔不擔心我的安德烈──將來變成提摩?老實說:是的,我也擔心。   

不是「孩子」,是「別人」 

我記得我們那晚在陽台上的談話。那是多麼美麗的一個夜晚,安德烈。
多年以後,在我已經很老的時候,如果記憶還沒有徹底離開我,我會記得這樣的夜晚。
無星無月,海面一片沈沈漆黑。可是海浪撲岸的聲音,在黑暗裡隨著風襲來,一陣一陣的。
獵獵的風,撩著玉蘭的闊葉,嘩嘩作響。
在清晨三點的時候,一隻蟋蟀,天地間就那麼一隻孤獨的蟋蟀,開始幽幽地唱起來。
你說,「媽,你要清楚接受一個事實,就是,你有一個極其平庸的兒子。」
你坐在陽台的椅子裡,背對著大海。清晨三點,你點起煙。
中國的朋友看見你在我面前點煙,會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光望向我,意思是
──他他他,怎麼會在母親面前抽煙?你你你,又怎麼會容許兒子在你面前抽煙?
我認真地想過這問題。我不喜歡人家抽煙,因為我不喜歡煙的氣味。
我更不喜歡我的兒子抽煙,因為抽煙可能給他帶來致命的肺癌。
可是,我的兒子二十一歲了,是一個獨立自主的成人。
是成人,就得為他自己的行為負責,也為他自己的錯誤承擔後果。
一旦接受了這個邏輯,他決定抽煙,我要如何「不准許」呢?
我有什麼權力或權威來約束他呢?我只能說,你得尊重共處一室的人,所以請你不在室內抽煙。
好,他就不在室內抽煙。其他,我還有什麼管控能力?
我看著你點 煙,翹起腿,抽煙,吐出一團青霧;我恨不得把煙從你嘴裡拔出來,丟向大海。
可是,我發現我在心裡對自己說,MM請記住,你面前坐著一個成人,你就得對他像對待天下所有其他成人一樣。
你不會把你朋友或一個陌生人嘴裡的煙拔走,你就不能把安德烈嘴裡的煙拔走。
他早已不是你的「孩子」,他是一個個人。他就是一個 「別人」。
我心裡默念了三遍。安德烈,青年成長是件不容易的事,大家都知 道;
但是,要抱著你、奶著你、護著你長大的母親學會「放手」,把你當某個程度的「別人」,可也他媽的不容易啊。           

靈魂清醒                                                                 

「你哪裡『平庸』了?」我說,
「『平庸』是什麼意思?」
「我覺得我將來的事業一定比不上你,也比不上爸爸──你們兩都有博士學位。」
我看你...,是的,安德 烈,我有點驚訝。
「我幾乎可以確定我不太可能有爸爸的成就,更不可能有你的成就。
我可能會變成一個很普通的人,有很普通的學歷,很普通的職業,不太有 錢,也沒有名。一個最最平庸的人。」
你捻熄了煙,在那無星無月只有海浪聲的陽台上,突然安靜下來。
然後你說,「你會失望嗎?」
海浪的聲音混在風裡,有點分 不清哪個是浪,哪個是風。
一架飛機悶著的嗡嗡聲從雲裡傳來,不知飛往哪裡。
蟋蟀好像也睡了。你的語音輕輕的。
這樣的凌晨和黑夜,是靈魂特別清醒的時候,還沒換上白天的各種偽裝。   

給河馬刷牙

我忘了跟你怎麼說的──很文藝腔地說我不會失望,說不管你做什麼我都高興因為我愛你?
或者很不以為然地跟你爭辯「平庸」的哲學?
或者很認真地試圖說服你你並不平庸只是還沒有找到真正的自己?我不記得了,也許那晚葡萄酒也喝多了。
但是,我可以現在告訴你,如果你「平庸」,我是否「失望」。
對我最重要的,安德烈,不是你有否成就,而是你是否快樂。
而在現代的生活架構裡,什麼樣的工作比較可能給你快樂?
第一,它給你意義;第二,它給你時間。你的工作是你覺得有意義的,你的工作不綁架你使你成為工作的俘虜,容許你去充分體驗生活,你就比較可能是快樂的。
至於金錢和名聲,哪裡是快樂的核心元素呢?
假定說,橫在你眼前的選擇是到華爾街做銀行經理或者到動物園做照顧獅子河馬的管理員,而你是一個喜歡動物研究的人,我就完全不認為銀行經理比較有成就,或者獅子河馬的管理員「平庸」。
每天為錢的數字起伏而緊張而鬥爭,很可能不如每天給大象洗澡,給河馬刷牙。
當你的工作在你心目中有意義,你就有成就感。當你的工作給你時間,不剝奪你的生活,你就有尊嚴。
成就感和尊嚴,給你快樂。我怕你變成畫長頸鹿的提摩,不是因為他沒錢沒名,而是因為他找不到意義。
我也要求你讀書用功,不是因為我要你跟別人比成就,而是因為,我希望你將來會擁有選擇的權利,
選擇有意義、有時間的工作,而不是被迫謀生。如果我們不是在跟別人比名比利,而只是在為自己找心靈安適之所在,那麼連「平庸」這個詞都不太有意義了。
「平庸」是跟別人比,心靈的安適是跟自己比。我們最終極的負責對象,安德烈,千山萬水走到最後,還是「自己」二字。因此,你當然更沒有理由去跟你的上一代比,或者為了符合上一代對你的想像而活。
同樣的,抽煙不抽煙,你也得對自己去解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