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物語

導演: 小津安二郎


小津擅長處理倫理親情議題,幾部享譽國際的片子中,「東京物語」是代表作之一。

東京物語,影像一開始就有其象徵意義:一輛火車由僻遠鄉間駛向都市東京,然後鏡頭轉向鄉間的老夫婦,正在整理行李預備去東京看已成家立業的孩子,夫婦為枕頭到底在誰的行李包裡起小爭執,反映著他們年老後的糊塗健忘。

而後,有一寡婦從窗口經過,表情間,表達出對這對夫婦的欽羨 ,因為她是很寂寞的老婦人。這小小一段落影像,在電影結尾時,將會有很嚴肅的對照。

老夫婦去東京先在大兒子家落腳,當晚,在東京的孩子們都來探望父母 ,除了大兒子外,還有嫁出的女兒,以及另一個因二次大戰丈夫殉難、如今已單身的媳婦。

大兒子是個醫生,跟妻子本預期在老父母來時,好好利用週日帶他們出去玩的,未料病人急診,假日泡湯,反而變成老父母帶生氣的孫子出去周圍空地玩。老父母感慨的看著孫子說,孩子總算成家立業有自己的孩子了,我的年歲,應該看不到孫子成婚了吧?   

兒子沒空,父母被送到女兒家,女兒比兒子更糟,非但沒空 ,還很吝嗇,兩老更是沒去?可玩。最後還是守寡的媳婦請假帶兩老逛遊東京,帶他們去她陋的單身宿舍吃飯喝酒,深有情義。  

媳 婦不能一直請假,兩老又是沒得玩。兄妹商量把兩老送到熱海度假旅館,其實兩老是想跟兒女在一起,去到熱海,看的是陌生年輕人的喧鬧,加倍襯托兩老的寂寞,老人家沒有玩興,老母親又突然昏眩站不起來,只好提前回到女兒 家。這可慘了,女兒根本沒有預期要接待父母,父親尷尬之下謊稱有朋友待,母親只好再去打攪既己守寡、其實並沒有接待義務的媳婦。

其實這時兩老心中都有數,他們是不被歡迎的客人。兩老坐在廊前等候朋友和媳婦下班,是寂寞而蒼涼的。但是他們很有默契的絕口不提心中的失望與沮喪。

父親和朋友相聚,酒醉後終於說出心情,他心知肚明 ,知道孩子去東京留自己孤單在鄉間,孩子在東京卻過的很打拼,是大都會下的小人物,並沒有活出他當年對孩子風風光光的期待,遠離家鄉、父母去東京,原來是如此的不值得。

為人父母又能怎樣?只能坦然接受自己孩子的平凡。鬱悶下跟朋友酒醉,而朋友呢,其實也無法如預期的招待一晚,最終竟然是酒醉的爸爸帶著酒醉的朋友回女兒家,女兒嫌惡極了,一肚子氣。

至於母親呢,在經過親生兒女都不能接待居住的波折後 ,再去守寡的媳婦簡陋住所暫住,更深深感受到這個媳婦的體貼遠勝過親生兒女,但卻深知她不能?了公婆一直孤單守寡一輩子,也勸她為自己的幸福,找好男人改嫁。

就這樣,去東京都會一場,老父親最終的結論是:至少,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過的好好的,我們也可以心安了。

回鄉間後,老母親隨即病倒,不久即過世了。未料父母才離東京,孩子們立即接獲噩耗返鄉。喪事匆匆,東京的兒女們又回去東京。竟然又是守寡的媳婦守到最後。尚未出嫁的小女兒無法接受哥哥姐姐們的自私,這厚道的守寡嫂子勸她說:「別怪他們,他們已經有他們的家、有他們的生活,每個人都是最愛自己的家、自己的生活,竭力扶持保護的 .... 等我日後再婚 ,我也會跟他們一樣的。

最後的影像,就是這個難能可貴的守寡媳婦也離開了,火車駛遠 。剩下孤單的老父親,隔壁早已守寡的孤單老婦,又再度經過窗前,體會理解的跟老父說:「是很孤單阿。」

東京物語充分反映出年老父母的失落感。父母終生勞苦 ,就是為了孩子日後的成就,但孩子一旦長大按父母期望為事業打之後,勢必就得遠離父母,忙到連父母去探望時,竟連抽空的時間都沒有。一座火車的進出鏡頭 之外,串連了遠在異地的子女與孤單的老人家,也串連了鄉間與日益繁忙的工商都會。

東京物語也反映著父母用同樣的心養育子女,個個子女對父母親孝心卻有差別,這很難用世間的道理講明。

小津對忙碌的兒子並不批判,只客觀描述出兒子媳婦的忙碌,甚至週日都為了急診不得不放棄休假;至於女兒,小津是自然呈現出她的鄙吝、甚至對父母來自鄉間的輕蔑。父母親不是沒有感覺,因此父親輕描淡寫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正是這樣的女兒,襯托出守寡媳婦的溫柔體貼。她很清苦,但是對公公婆婆照顧周到,甚至不忘給婆婆零用金。父親因此最終是把母親遺物中最鍾愛的錶送給這個媳婦,說,沒想到是死去兒子的媳婦對我們最有情義。

至於他們的小兒子,只有在父母從東京回家時路過,有機會相會,在母親彌留之際,這個離父母最近的兒子,竟然為了工作沒有趕得及回家。

未嫁的小女兒看到這一切景象,心中憾恨難平,寡嫂跟她說:「等你有了自己的生活,也不得不這樣。人都是最愛惜自己的生活的。等我再婚,我也會變成這樣,儘管不願意,我們都不得不改變。」一句話,道出對離開父母的兒女心中的無奈。

人生豈不正是這樣? 父母含辛茹苦,正是為了孩子的展翅高飛 。但孩子展翅高飛之時, 也是走出自己的世界遠離父母之刻 。最終是白頭兩老老來伴。或許正因為這是人生不得不走的不歸路,所以電影中兩老將孩子的一切看在眼裡,卻盡是沈默 ,沒有責備與批判,只是說出一句話,道盡天下父母心: 「知道他們好,就好了。」

將祝福賜予孩子 ! 將寂寞留給自己。隨著火奢離去,守寡老婦看著失去老妻的老人,不多言,只瞭解的點點頭:「很寂寞啊。」

我幾次有機會看這部片子,都是在孩子正在青少年期的婦女群中放映。這部片子放映過程中,屢屢聽到席中有人嘆息。我們都想到自己的父母,操心他們的孤單寂寞與越來越老邁的身體,但是自己的家庭又擔子正重操心事多,很難兩面同時顧全。

電影充分道出這群上有父母下有孩子的中年人的心事。大家都不認同那個「潑出去的水」的女兒,但是對行醫兒子週日因急診 ; 放下父母不能陪,則多少有點同情不忍苛責,至於那情義深重的守寡媳婦,只能說是現代社會中的太稀有族類 ,感佩之外,深覺不可思議。

今年端午節,父親又是為了我們要回去看他們,一早起來作菜。幾次跟他說我們只需要水,他不?,非得要自己弄桌好菜。隨著我兒子年歲越大,我越感受到「養兒方知父母恩」的實實在在的父母恩情,越來越對他們覺得虧欠,擔心他們的老邁、責怪自己不能就近照顧。未料我從父親口中聽到「東京物語」中那老父親的心情:「你們一個個生兒育女有了自己的家,又生活安定沒病痛沒失業的,我就知足了。」父親未曾有一絲一毫要我們回報的要求,也未曾因我們不如當年他期望的飛黃騰達而失望,反而因我們人生平安而知足。天下父母一般心,五十年前小津電影中的父母心,跟如今的父母心有何不同呢!

我們這群婦女難免會遙望著未來,未來?有一天,兒女如我們期待的,飛向自己的天空,只剩白頭夫妻老來伴,那時,大概也是因孩子生命的平安而知足感恩,深覺不枉此生吧?

最偉大的文學或電影藝術,不管用了多少深具藝術性的形式,最終永遠是在一場看似特別的故事中,挖掘出人性普遍的共相,因而激起最多人的感嘆與共鳴。

東京物語,正是屬於這种偉大的電影藝術,因此才能影響深遠 ,近六十年後仍被當今導演是為先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