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醫師承實錄(疑難雜癥治驗)

作者:余國俊


14、胸脅隱痛、胃脘滿悶、小腹灼熱(月真)脹半年,不被西醫病名束縛

診斷現場

劉X X,女,56歲,1987年 3 月 16 日初診。

患者 12 年前曾患過急性黃疸型肝炎,經治療已痊癒。嗣後偶爾肝區隱痛,胃脘滿悶,服疏肝和胃方藥數劑,便可暫安。

惟半年前因情懷不暢,加之操勞過度,致胸脅隱痛,胃脘滿悶,小腹灼熱(月真)脹加重,曾屢用小柴胡湯、丹梔逍遙散、半苓湯、滋水清肝飲等方藥加減,服藥60餘劑,均少效驗。患者自忖得了不治之症,終日惶懼。但經B超、X光、胃鏡等檢查,均未發現病灶。

刻診:午後胸脅隱痛,胃脘滿悶,小腹灼熱臏脹,噯氣頻作,入夜加重;伴雙目乾澀,夜夢紛紜,口乾苦,大便乾燥;舌淡紅苔薄黃欠潤,脈弦細。(“胸脅隱痛、小腹灼熱入夜加重,伴雙目乾澀,夜夢紛紜,口乾苦”等症狀群與“胃脘滿悶、噯氣頻作、小腹(月真)脹”等症狀群,這兩組主觀性症狀,患者的感受一樣地苦不堪言;經反復詢問,連她本人都分辨不清楚孰主孰次)

辨證論治

本例患者,其胸脅隱痛、小腹灼熱入夜加重,伴雙目乾澀,夜夢紛紜,口乾苦等,顯然屬於肝腎陰虛;而其胃脘滿悶、噯氣頻作、小腹(月真)脹等,則又屬於肝鬱氣滯。這兩組主觀性症狀,患者的感受一樣地苦不堪言;經反復詢問,連她本人都分辨不清楚孰主孰次,醫者就更難強為之區分了。此乃肝腎陰虛合併肝氣鬱滯之證。
治宜滋養腎,疏肝行氣。

予一貫煎合四逆散加味:當歸 10g,生地 12g,枸杞 12g,北沙參 12g,麥冬 15g,金鈴炭(苦楝子)6g,柴胡 10g,白芍12g,枳殼 10g,生甘草 5g,炒棗仁 10g.3 劑。
並告之以其病可治,亟宜移情易性,樂觀開朗。

二診:脅隱痛、胃脘滿悶、小腹灼熱臏脹減輕;但胸部隱痛未減,大便仍乾燥。
上方加百合30g,草決明 20g,肉蓯蓉 20g,枳實易枳殼,3 劑。

三診:胸部隱痛及諸症均明顯減輕,大便暢,舌淡紅苔薄白,脈弦細,上方去金鈴炭,加白蒺藜10g,服至自覺症狀消失為止。
三個月後患者介紹其親戚來診,言上方續服八劑後,一切自覺症狀均消失。

思辨解惑

[學生甲]老師治肝病,凡屬肝腎陰虛的,必首選一貫煎,酌加數味滋腎填精藥物,常獲良效。但近來使用一貫煎合四逆散的治驗也不少。療效不可否認,但容易貽人以話柄。因為這二首方子的功效和主治大相徑庭,合併用之,在理論上是不大說得通的。

簡而言之,一貫煎以大隊陰柔藥物滋養肝腎,少佐一味金鈴子疏肝行氣,使之補而不滯;四逆散則屬陽剛之劑,專司疏肝行氣。故而兩方合用必有顧忌:若其證是以肝腎陰虛為主,使用一貫煎時合用四逆散,則有損氣傷陰之弊;若其證是以肝鬱氣滯為主,使用四逆散時合用一貫煎,則有滋膩礙氣之弊。

[老師]我認為要把眼光移向臨床:臨床上到底有沒有肝腎陰虛與肝鬱氣滯兩種病機共存,且都是主要病機的病證?

請注意,我指的不是肝腎陰虛兼肝鬱氣滯,也不是肝鬱氣滯兼肝腎陰虛,而是兩種病機共存並列,分不出孰主孰次的情形。治療這種並列的病證,若單用一貫煎(或酌加數味滋腎填精之品),其滋養肝腎猶可,但方中僅少佐一味金鈴子疏肝行氣,力薄勢單,能希冀其除滿悶消膜脹嗎?

[學生丙]據《柳州醫話》記載,一貫煎的功效是滋陰疏肝,主治肝腎陰虛,氣滯不運,胸脘脅痛,吞酸吐苦,疝氣瘕聚等症。看來本方是滋養肝腎與疏肝行氣兩擅其長的,合用四逆散,似有蛇足之嫌。

[老師]果真如此嗎?深究一下陰虛氣滯的機理和證侯特徵,或許有助於回答這一疑問。

何謂“肝腎陰虛,氣滯不運”?《內經》上說,“陰虛則無氣”,就是說陰液虧虛,不能化氣;氣少,則難以推動血行而濡潤臟腑經脈,故而產生胸脘脅痛。這種疼痛並不劇烈,不過為隱痛或綿綿作痛而已。可見《柳州醫話》所謂的“氣滯”,當責之氣少;氣少,又當責之肝腎陰虛。因此治療這種“氣滯”,只能在滋養肝腎陰液的基礎上,少佐行氣而不傷陰之品,俾其補而不礙運。若惟事滋陰,而不少佐行氣之品,便成“呆補”了。

話又說回來,本例患者的一派氣滯症狀,可否歸咎於氣少呢?從其胃脘滿悶,噯氣頻作,小腹(月真)脹而極端難受來看,顯然是合併有肝鬱氣滯的病機。而肝鬱氣滯,絕不是氣少,而是氣多、氣盛。由此還不難理解:前面說的氣少,乃是生理之氣少;而本例之氣多而盛,則是病理之氣多而盛。如果這種解釋不謬,則合用四逆散就不是蛇足了。

[學生甲]我注意到患者服初診方三劑後,脅隱痛、胃脘滿悶、小腹灼熱臏脹等均減輕,但胸部隱痛未減,大便仍乾燥。

我原以為老師在二診方中可能要加用麻仁丸及活血通絡藥物,不意僅加入百合、草決明、肉蓯蓉,枳殼改用枳實之後,胸痛即緩,大便亦暢,是何道理?

[老師]肝病出現胸部隱痛,乃因肝的經脈上貫膈而注肺。但治肝不效,當考慮肺金同病。本例肝腎虛火灼肺,肺燥絡傷而隱痛;肺熱下移大腸,腸燥津乏,故大便乾燥。乃加百合清潤肺絡,加草決明、肉蓯蓉合枳實潤腸通便,經驗證明,凡胸部隱痛之屬虛火灼肺,肺燥絡傷者,重用百合多能很快止痛;而腸燥津乏之便秘,重用草決明、肉蓯蓉,少佐枳實以潤腸通便,多無通而複秘之虞,這是優於麻子仁丸之處。

[學生乙]我一直在思考:本例雖然合併有肝鬱氣滯的病機,但肝腎陰虛之象十分顯著,因此合用四逆散還是有點偏燥,難道不可以改用較為平和的疏肝氣藥物嗎?

[老師]四逆散由柴胡、白芍、枳實、甘草 4 味藥組成,哪一味是偏燥的藥物呢?即使擔心柴胡“劫肝陰”,但方中寓有芍藥甘草湯酸甘化陰以濟之。可見本方“偏燥”之說,是一種誤解。

附帶說一下,一貫煎中的金鈴子,性寒,味極苦而劣,頗難下嚥,只宜少用暫用,切不可多用久用。魏柳州(魏之琇,字玉璜。號柳州。浙江錢塘(杭州)人。)雖創制了本方,但細觀其醫案,多不用金鈴子,而改用白蒺藜,大概也屬於一種反思吧。

[學生丙]聽說老師近年來使用一貫煎合四逆散的治驗不少,不知曾治療過哪些疾病?

[老師]治過急性肝炎恢復期,慢性肝炎,肝炎後遺症,婦女及男子更年期綜合徵,慢性附件炎,神經官能症等等。這些都是西醫病名,不要讓它們束縛住自己的頭腦。臨床上只須觀其脈證,如確屬肝腎陰虛合併肝鬱氣滯者,用之可以收敏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