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 跡


圓行到學院的扶貧醫院發心已兩年了。儘管我與她的接觸並不多,但總覺得這個出家人很精進,因為我每次去醫院,總能看到她在那兒讀經、看書,或者誦咒。印象當中,她每次考試的成績也都很不錯。後來聽別人介紹,才知道她不但在學院,當初在白玉的亞青寺時也很精進於聞思修。她來藏地求法是為了追隨她第一個金剛上師的足跡,這一點的確與眾不同。聽她自己講,學成密法後,她還要回漢地弘揚佛法,這一點也值得隨喜。難怪看她在學院期間恆常苦行求法,長期過午不食,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這麼一個崇高的目的。

一次空閒時,我讓她講一下她學佛的印跡,於是她便很認真地描述起她尋覓真理的曲折過程來。

1997年,我降生在吉林省長春市的二○八醫院。胖乎乎的我見到誰都甜甜地笑,父母也就用「二胖」來作我的小名。

那時的經濟雖不像現在這般發達,但身為部隊團級幹部的父親依然能使全家過上非常富裕的生活。我就是在這樣一個風平浪靜的環境下,度過了快樂的童年、少年及青年的美好時光。

高考的落榜是我人生的第一個挫折。好在第二年我又得以在進入工作單位的同時,考入中南財經大學下設的武漢經濟管理大學學習財會專業。

說起學佛的緣起,那還得感謝我的弟弟。我唯一的小弟弟性格很內向,不愛多說話。從他上高中時候起,就在每天做完功課後捧起佛經來看。當軍官的爸爸、當老師的媽媽對他的舉動都非常不解,因為包括我在內,我們所接受的教育都把佛教劃在封建迷信的餘孽裡。大學教哲學的老師也說,宗教是人類精神的麻醉劑,佛教是受苦者將希望寄托於來世的門票。所以我們都推測弟弟可能是在尋找精神上的安慰吧,畢竟現在的高中生中有幾個是精神充實而愉快的?或許弟弟也可能碰到了什麼不如意的事,反正我們都不願干涉他,怕傷害他。

可能都是同齡人的緣故吧,我是最早想走入弟弟內心深處的人,也是最先被他「熏習」直至最後「同化」的對象。我很疼愛小弟弟,所以漸漸對佛教也產生了興趣,她到底說的什麼呀?如果說麻醉人,又是怎樣麻醉的?弟弟為何如此沉迷?……

就這樣,我開始走進了佛道。首先是佛經裡的文辭吸引了我,那簡潔明瞭的語句就猶如優美的散文詩;介紹修行人證悟過程的文字又像是一篇篇小說;而有關世間、出世間環境的描摹就是風景散文。

接下來便是走進佛經的內涵,越深入越感到佛教絕不是什麼「麻醉劑」,倒恰恰是警醒世人的「醒世良言」。她所闡發的關於宇宙人生的哲理,我生生世世都受用不盡。

媽媽看我這麼熱乎地與弟弟打成一片,也略感怪異地講述了家中一件塵封已久的往事:我姥爺在世的時候就信佛,家裡還供著一尊觀世音菩薩。在那兵荒馬亂的歲月,菩薩幾次放光顯靈。姥爺去世後,限於當時的社會環境及父親的身份,那尊顯過靈的銅觀音也不知流向何方了。一聽這話我就想,噢!原來我和弟弟的學佛也和姥爺的善根有關呢!看來我們與佛宿世有緣。

隨著大學的畢業,我的佛學理論也有了一定的基礎。顯宗方面讀了《華嚴》、《法華》等幾部大經。密宗方面,看了《大日經》、《蓮花生大士本生傳》、《金剛頂經》等等。不看則已,看罷不得不為佛教的科學性、系統性、先進性所折服。因姑姑是醫生,故而我學的雖是會計專業,但平日也多少看了一些醫書,諸如《子午流注》、《中醫學》、《解剖學》等。越對比越覺得佛教對人體的認識,遠比現代或古代的西醫、中醫要深廣細緻。如佛陀早在二千多年前就已指出人在母胎中,每隔七天的發育過程(詳見佛對阿難宣講的《入胎經》)。而密宗對人體的解說,更有獨到之處。從五氣、七萬兩千條脈、七脈輪、紅白菩提明點,到寂忿壇城、文武本尊與身心一體的理論體系,都是中西醫所從未觸及的。

從小我就很喜歡數學,高等數學的難度是讓很多人望而生畏的,而藏傳佛教中的歷算才真正讓人歎為觀止。《時輪金剛密續》根據日月圍繞須彌山的運轉,將任何時間內的器世界變化規律,甚至天上星辰的數量,都能準確無誤地計算出來。特別是《時輪密續》中,對人體與天體相對應的人天時輪一體性的理論,將人和自然的全息關係講述得通透無餘。讓人不得不信服密宗即生成佛的科學性及寧瑪巴大圓滿的可靠性。

我不得不感歎科學與佛教的差距竟是如此遙遠!

這樣的邊幹事業邊聞思佛法,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我自己清醒地意識到,該是找一位具德上師具體實修的時候了。

也許是因緣和合吧,生起這個念頭沒多久,1997年我就遇到了此生當中的第一位金剛上師——覺三上師。

覺三上師是湖北黃坡人,1910年出生,八歲皈依太虛大師,十三歲於維寬法師前出家。十八歲時,維寬法師觀其因緣,又將其送往能海上師處學密。從此以後,覺三上師就作為海公上師的貼身侍者,隨師入藏求法,六年後又隨海公上師回漢地弘法利生。文革當中他被關入監獄長達二十二年之久,1982年方獲平反而出獄。後隱其蹤跡,悄然安住於一小廟中。

年逾八旬的上師,每早3點半即起床,有時還要親自敲鐘並領大家同修顯密功課。覺三上師品行高尚,是國內公認的高僧大德。他對外物毫不貪執,不論誰供養他的營養品,他都要拿出來供眾。每天早晨上殿前的一碗「智慧湯」,是四眾弟子供養上師的,他也要分給大家一人沖上一碗。他常說,我都這麼一把年紀了,今天脫了鞋和襪,不知明天穿不穿,要這麼多東西有啥用?

上師因人施教、應機調化。針對我的煩惱習氣,為打破我的傲慢心理,他有很多次都有意不理我,對待我的那份神情似乎比對那只叫「黑子」的狗還不如。我當時的心情不知有多難受!但我的無比傲氣也就漸漸在這種「難受」中淡化直至消失了。

上師還教導我,要把自己永遠放低下些。並講述了他當年作為名聲很大的大德,到別的寺廟去時,總是把當地寺廟的方丈擺在自己之上。如有供養他的財物,也全都留給寺廟的方丈及僧眾。

上師的教導息滅了我逞強好勝的習氣,同時也讓我體悟到上師的智慧。

我在家嬌生慣養慣了,為了培養我能吃苦的品性,上師命令我必須親自去挑水,而他就坐在外面看著我。當我生平第一次挑著一桶水踉踉蹌蹌地爬上山坡,來到上師身邊時,早已累得是氣喘吁吁、渾身打顫了。這時,我看到平日幾乎對我不苟言笑的上師,此刻竟笑得那樣開心!今天回想起來,我能歷盡艱辛到雪域求法,吃盡各種苦頭而不退縮,實在是上師賜給我的最大財富。

上師那麼大年紀,什麼都可以放下,就是放不下對我們解脫成就的迫切希望。一想起他用顫抖的手拄著拐棍,蹣跚地從屋裡走出,看著我們念誦法本,看著我們磕長頭,問我好久才能修完加行,囑咐我要精進精進再精進時,我的心裡就十分感動。我不止一次地默默發願:要精進修行,不負上師期望!

有時上師並不說話,只靜靜地坐著。但只要一看到上師那安詳調柔的禪坐、祥和寧靜的心境,自己煩亂的心就會立刻清涼下來。上師的種種功德、行為都是我學習的榜樣,無聲地教育著我,並使我向上師靠攏。

有一次,上師問及三峽工程的進展情況,我說我現在對這類事情毫不關心。他略帶責備地對我說:「你是不是中國人呢?有關大眾利益的事你都不關心,那你還關心什麼呢?」

我這才覺察到,學佛後自己對周圍的事物越來越無情,這已是誤入歧途了,哪裡還談得上菩提心呢?我想身口意皆不離菩提心,度化眾生不僅僅靠講經說法,身口意皆能度化眾生。要想自利利他,內證功德是多麼重要啊!

有了這次經歷,我以後就時時刻刻盡力按上師的榜樣去多觀想天下如母一般的眾生所受之苦。一日,我自己在房間裡思維《上師供》的法義,漸漸地,第一次生起了為救度天邊無際有情出離生死苦海而修行的心態。當我思維良久走出房門時,卻發現覺三上師早已站在那裡。他顯得特別高興,儘管手顫抖得很厲害。我問上師,手怎麼抖得那麼厲害?他只是慈愛地望著我。心的感應使我明白,上師已知道了我的全部心態。

當天吃中午飯時,上師非常高興地對大家說,從現在起,人人都要發心利益眾生,要你追我趕速證菩提!今天齋堂包餃子。而平日裡,如果不是喜慶的日子,寺廟裡是很少包餃子的。

……

正當我在上師的慈愛關懷下漸入菩提正道時,我的學佛之路上最重要的啟蒙導師,我真正的精神之父——覺三上師,卻於1999年2月1日0點45分圓寂了。

圓行說到這裡時早已是淚流滿面了,淚水如水晶珠子般地滾落胸前。看她哽咽著說不下去的神態,我便安慰她道:「別哭了,堅強些。覺三上師在法界中一定希望看到一個比以前更曠達、更能放下萬緣的圓行!」

沉默了一會兒,圓行擦去淚水,又接著說了下去。

上師的圓寂,使我頓感人生的無常、佛法的難遇。雖然值遇上師,但密法才剛剛觸及皮毛,離解脫還有十萬八千里,上師就離開了我。我懊惱極了,整個人都沉淪於極端的痛苦之中。對上師的思念、對失去依怙的迷茫、對下一步修行的疑惑……一時間全都湧了上來。那段時間,自己就像一具遊魂野鬼一般,做任何事都心不在焉。想著上師一生經歷了幾個朝代的更迭,飽嘗了人生的苦楚,使我對這個塵世也漸漸生起了出離心。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傷心迷茫之際,突然想到上師當年也是入藏才求到法的,我為何不走與上師一樣的路線呢?想到這,我的心重又生起了一線希望的曙光——我也要走上師當年入藏求法的路!

決心一定,我便在單位請了假,告別了雙親,和弟弟於1999年4月踏上了入藏之路。我們先到成都,又到康定,再到爐霍,又進理塘,然後又折向白玉的亞青,直到最後來到色達喇榮佛學院。這期間我們受了多少苦和累,只有天上的星星和自己的心能知曉。記得在亞青,我曾吃遍了當地所有能吃的野菜。每當吃野菜的時候,腦海裡便浮現出當年覺三上師「逼」我挑水的情景……

再苦再累,我也甘願承受。只願能找到指導我後半生修行的上師!而今,這一切在色達佛學院全部圓滿了。1999年底,我在喇榮聖地做出了我這一生中最重要的選擇:出家修行!落發的那一瞬間,當所有的往事紛紛湧上心頭的時候,淚水再也忍不住地奔瀉而出,一個願望越來越清晰地佔據了全部腦海:漂泊了那麼久,終於有了歸宿了!我願生生世世皈依法王,皈依三寶,永遠修行,直至解脫!

剛出家那陣,父母幾乎天天催逼我回家,並要動用警察來抓我回去。我沒有絲毫動搖,更不想回頭。覺三上師給我指明了一條光明大道,而法王如意寶、學院的高僧大德們,正領著我們行走在通往覺性光明的不歸路上。這世上還有比在恩師的庇護下,奔向自由、奔向解放、奔向解脫更讓人神往的事嗎?

有時候真的很懊悔,想想學院已經成立了二十多年,自己怎麼這麼晚才來學院?善根福德怎麼這麼淺?看著很多藏族僧人十來歲就在學院聞思修,心裡真的是很羨慕他們。

不過沒關係!我想若來生還來人間的話,我一定要轉生在佛法興盛的藏地,並發願從小就出家,再也不為世間無意義的事而浪費自己的暇滿人身!

我想我們可能都知道,藏傳佛教、漢傳佛教史上的許多高僧大德們,都是在從漢地到藏地,或者從藏地到印度的求法之旅中圓滿他們的學佛心願的。這期間的風風雨雨、冷暖甘甜只有他們自己才能全部體味。

對圓行來說,也許有人會不理解她的艱苦尋覓過程,他們可能會感到害怕而心生恐懼。也有部分人則會羨慕、隨喜,甚至追隨圓行的舉動。無論如何,我希望圓行乃至更多的人們都能看一看米拉日巴尊者的傳記,我相信他的苦行經歷一定會告訴我們,什麼叫做「沒有一番寒徹骨,怎來梅花撲鼻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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